“一到馬年就要拉《賽馬》，馬年對于我來說，還是銘記在心的。”

推開包頭市藝術劇院民族樂團排練廳的門，馬頭琴的蒼勁與二胡的激昂正交織成壯闊的樂曲。新春的腳步漸近，排練廳里卻沒有絲毫松懈——團員們彈撥敲吹，演奏著各式樂器；琴弓在弦上躍動，樂曲奔涌熱烈。

團長呂炳慧站在指揮臺邊，緊盯著團員的指法和動作，不時抬手調整聲部節奏，眼神里滿是專注。“注意手勢、坐姿，手上要有力道！要讓聽眾聽見草原上的勁兒！” 她的聲音穿過樂聲，落在每個演奏員心上。

包頭市藝術劇院民族樂團的二胡演奏員正在排練室演奏經典曲目《賽馬》。人民網記者 張力洋攝

這支民族樂團扎根在草原鋼城內蒙古包頭市，這次農歷春節前的排練，是呂炳慧與樂團相伴23年里的尋常一幕，卻藏著她與民族音樂的深深羈絆。

琴弓上的童年：從 “被迫” 到 “共生”

“要是沒我爸當年的‘狠勁兒’，可能就沒有今天的我。” 聊起與民樂的緣分，呂炳慧拿著二胡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二胡琴筒——那上面留著經年累月的磨損痕跡，像刻著時光的印記。6歲那年，父親對于傳統民族文化的堅持，把她推進了二胡的世界。別的孩子守著電視看《還珠格格》時，她在琴前反復練習指法；同齡人在院子里追逐打鬧時，她的耳邊只有“按弦要準、運弓要穩”的叮囑。

“那時候覺得練琴是‘噩夢’，直到9級畢業去樂團實習，才懂父親的用心。”2004年，高中畢業的呂炳慧憑著過硬的功底，成了樂團的實習演奏員，卻只能坐在排練廳的最后一排。樂團當時還是以漫瀚劇伴奏為主的小樂隊，20來個人擠在不大的空間里，老藝術家們演奏漫瀚劇時的即興技巧，是她在課本里從沒學過的。“漫瀚劇中即興的部分，是不會在樂譜中體現的，我坐在他們旁邊去聽，自己做筆記。”就是這種韌勁，她從最后一排的普通演奏員，經過8年的考試和晉級，成為了樂團首席。

呂炳慧演奏現場。包頭市藝術劇院民族樂團供圖

“每年馬年，《賽馬》都是必演曲目。”這首在二胡考級里僅排三級的曲子，卻是她眼里“最見功夫”的經典。如今，她依然用著自己演奏使用多年的二胡，琴桿上剝落的紅漆，見證了她藝術人生的點點滴滴，“琴和音樂是我的精神伴侶，心情好或者不好的時候我就會練琴。”

樂團里的蛻變：從 “伴奏隊”到 “職業團”

“以前我們是‘臺下伴奏’，現在要做‘臺上主角’。”呂炳慧接手樂團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動“職業化轉型”。2000年，樂團還只是20人的戲曲伴奏小樂隊，如今已成長為能承辦國家級演出的職業民族樂團，23屆包頭市民族音樂會、國樂季、民族管弦音樂會《勝利之光》…… 一步步的突破里，藏著她的 “執念”。

民族樂團演奏員在民族音樂會上演奏。包頭市藝術劇院民族樂團供圖

最讓她驕傲的，不只是樂團走出國門，更是年輕人的成長。“2021年招聘來的山東小伙子，剛來時怕他留不住，我跟團員們交待多多關懷他，帶他多逛逛包頭，嘗嘗包頭燒賣。”平時生活排練中的關懷和給予不少演出的機會，如今，這個小伙子已成了胡琴組的骨干，在自治區器樂大賽里拿了一等獎。這幾年，樂團從中國音樂學院、中央戲劇學院引進了多名高材生，呂炳慧帶著他們 “以賽代練”，拉弦組、管樂組的一等獎接連收入囊中。“上次排《勝利之光》，中國廣播民族樂團的指揮說，‘沒想到地方樂團能有這樣的水準’。”說這話時，她眼里閃著光。

包頭市國樂季開幕暨第二十一屆民族音樂會現場。包頭市藝術劇院民族樂團供圖

新春臨近，樂團的“惠民文化的演出活動排表”排得滿滿當當：去火車站給返鄉游子奏《春節序曲》，到社區陪老人拉牌子曲《喜相逢》，還要參與包頭春晚的錄制。“每次的惠民文化演出，都是滿滿的人，人群中的小朋友專注的眼神，像極了曾經剛接觸二胡的自己。”

琴弦上的遠行：從草原到世界

“民樂不是‘老古董’，我們中國的音樂，它能讓世界感到中國的溫暖。”呂炳慧的辦公室里，擺著樂團在德國、阿曼和瑞士等國外演出的照片，其中一張照片——團員們穿著蒙古族服飾，在音樂廳謝幕。那一次，他們帶去了蒙古族的呼麥和長短調，并融進國樂，這個音樂和音色，外國觀眾沒有聽過，但民樂的形式，已經產生跨越國界的共情。

“郭首席比我更有發言權。”呂炳慧笑著看向一旁的琵琶首席郭曉茹。2012年，郭曉茹隨團去意大利、瑞士巡演，《草原小姐妹》琵琶協奏曲演完，觀眾都來詢問她是什么樂器。如今樂團的《黃河從草原走過》音樂會，還會去上海、南京巡演，江南觀眾聽慣了絲竹，再聽草原民樂，總會激動地說“原來民樂能這么大氣”。

在排練室排練的民族樂團部分團員。人民網記者 劉藝琳攝

這些年，樂團把“馬元素”做成了特色——《黃河從草原走過》里的《達布哈》，用馬頭琴訴說草原故事；改編的《新賽馬》與《萬馬奔騰》，讓二胡與馬頭琴對話；馬年專屬音樂會《騏驥馳騁》，還把包頭稀土基地、三北工程的故事寫進旋律。“馬是草原的魂，也是我們的勁兒。”呂炳慧說，每次拉《賽馬》，她都會想起少年時的場景——那年是馬年，12歲的她站在學校舞臺上，琴弓一拉，臺下的掌聲讓她忘了緊張。

“今年新春，我還要帶團員們在社區、車站多演幾場《春節序曲》《賽馬》《萬馬奔騰》，讓游子聽見家鄉的聲音。同時希望在將來，把民族音樂帶到國家大劇院。”采訪結束時，呂炳慧送記者到門口，排練廳的樂聲似乎還在回蕩。她望著遠處的夕陽，眼里滿是期許，“我們民樂人，就得像馬一樣有韌勁，一步一步往前奔，把草原的聲音、中國的聲音，傳得更遠。”

新春的腳步越來越近，排練廳里的 “賽馬” 聲，不僅是節日的序曲，更是基層民樂人堅守與傳承的心聲 —— 在琴弓與琴弦的碰撞里，民族音樂的火種正代代相傳，溫暖著每個平凡的日子。

（實習生侯樸煊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