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學期課間延長至15分鐘，你是怎么安排的？”

“補覺、訂正作業(yè)。”南京初二學生魏子軒不假思索地說——他就讀的學校為了擠出白天兩個15分鐘課間，將原來每天最后一個課間拿掉，兩節(jié)課成了連堂，“實在是吃不消”。

近年來，“把課間還給孩子”的呼聲居高不下。為此，去年以來全國20多個省份實施了“課間15分鐘”微改革。

然而人民網(wǎng)記者在上海、江蘇、福建、江西、廣西、重慶等地調研發(fā)現(xiàn)：小學階段總體實施較好，初中階段效果相對不佳。有的學校15分鐘課間在課程表上有，實際并未落實；有的學校壓縮午休時間；有的學校以安全顧慮為由限制學生課間上下樓、去操場活動。同時有中學生反饋實施課間改革后導致時間緊張、壓力提升。

重慶兩江新區(qū)童心青禾小學的學生們參加大課間體育活動。秦波攝

有老師表示操作難 有學生反饋“更累了”

去年秋季學期開始，北京、上海、江蘇、福建、江西、湖南、重慶等地全面啟動了“課間15分鐘”微改革，一些地方還要求“保證學生每天綜合體育活動時間不低于2小時”。

——截至2024年底，福建全省有420所小學、82所初中推行了“課間15分鐘”。“我們省目前的文件是以鼓勵、引導為主，各地市推行情況不一。但是今年的數(shù)據(jù)至少翻一倍以上。”福建省教育廳基礎教育處相關負責人介紹。

——今年2月，江蘇省教育廳下發(fā)文件，明確全省義務教育學校保證學生每天綜合體育活動時間不低于2小時，課間活動時間15分鐘。

…………

從記者調研情況看，各地小學基本落實了“課間15分鐘”改革要求，而許多初中則難以做到。

江蘇濱海縣某中學的學生反映，他們學校的課間還是10分鐘，“有領導來就改成15分鐘”。對此，濱海縣教育局稱，初三因臨近中考，學習任務較重，部分教師偶爾有“拖課”現(xiàn)象，影響學生課間休息，學校已再次強調確保課間15分鐘給學生休息。

“下課時，班主任會拍攝‘出去玩’的學生，也會拍攝‘在教室學習’的學生。”南京某外國語學校一位學生家長稱，視頻發(fā)到家長群里，雖然老師提倡什么沒有明說，但大家都懂。

記者在江西南昌市的三所中學走訪發(fā)現(xiàn)，校方尚未響應江西省教育廳鼓勵延長課間的有關通知，課間改革尚未啟動。“擠不出時間。”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師說，一個課間延長5分鐘，一天就是不少個5分鐘，課堂時間就要壓縮，完不成教學任務，“這是困擾我們的最主要問題。”

該老師的說法在學生口中變相得到了印證。

“更累了，午飯時間被壓掉了5分鐘。”這學期替換作息時間表后，南京市某中學初二女生李安琪感到中午的時間更緊張了：學校將上午的一個課間延長到15分鐘，午飯時間推遲5分鐘，但飯后午練（自習）時間并沒有相應推后。

政策難以全面落實，卡在了哪里？

推行“課間15分鐘”，落實學生健康第一的育人理念，是對校園時鐘進行的一次“微改革”。改革難以落實背后原因是多方面的。

孩子升入初中，課業(yè)負擔一下子變重，面臨中考升學壓力。唯分數(shù)論的觀念沒有改變，被認為是改革難以落實的主要原因。

廣西梧州市第三中學校長黎詠梅直言：“剛開始實施時，部分老師還是想多抓幾分鐘上課時間。時間表改了，老師和學生的觀念還沒有轉變過來。”

福建福州市晉安區(qū)一位初中教師表示：“現(xiàn)在普高錄取率低，每個學校學習都很趕，有些學校為了抓‘小中考’，連課間操都停了。”

重慶一學生家長陳先生告訴記者，他擔心課間延長會讓孩子更累：“孩子每天作業(yè)一般要做到晚上10點半，早上很早又要到校。如果課間延長，但課業(yè)負擔不減輕，學生的作業(yè)會做到更晚。”

江西南昌市豫章中學一學生的家長付女士也深有同感：“初一下半學期學習壓力就增大了，因為初二有兩門課要會考，老師要趕教學進度。我希望兒子多利用課間把作業(yè)做完，這樣回家就不用熬夜。”

部分老師和學校管理者出于對學生安全的擔憂，將學生“限制”在教室內，是導致改革落實難的另一重要原因。“安全太重要了，怕出事，這種觀念容易束縛大家的手腳。”福建石獅市一名老師說。

“我們剛開始推行時，部分家長擔心一旦學生受傷了，學校處理能力能否跟得上。我們花了不少精力爭取家長理解和支持。”福建泉州市新華中心小學校長鄭志清認為，推動改革落實還需化解家長心中的焦慮。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認為，改革落實難有兩方面原因，“首先是觀念沒轉變過來，覺得鍛煉不重要，考試分數(shù)才重要；其次是安全責任界定問題。孩子活動時免不了會有磕磕碰碰，很正常，但不少家長會覺得孩子吃虧了，要找學校，很多老師因此害怕，不愿承擔風險。”

把課間真正還給孩子

去年9月26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舉行的“推動高質量發(fā)展”系列主題新聞發(fā)布會上，教育部副部長王嘉毅在談到“課間15分鐘”改革話題時表示，一些地區(qū)將中小學課間活動時間由10分鐘增加到了15分鐘，雖然是個“小切口”、具體的小問題，但它的意義非常重大，它延展的是“五育”的形式和內容，體現(xiàn)的是以學生發(fā)展為中心的育人導向，更加注重學生的全面發(fā)展。

要想真正把課間還給孩子，一方面，家長、老師、學校管理者和教育主管部門等各方要充分認識到學生全面健康成長是家校社的共同責任，拒絕唯分數(shù)論，嚴格落實國家“雙減”政策，減輕學業(yè)負擔。

“要讓孩子們全面發(fā)展，需要頂層設計、多維政策的推動，教育部門和教育機構要做足夠細致的工作，同時還要解決思想觀念的問題。”在儲朝暉看來，“教育的本質目標是追求幸福，孩子的成長過程中不能只有分數(shù)，更要有身心健康，這是需要我們形成的一個思想共識。”

另一方面，校方要過“心理關”，做好改革配套，破除安全焦慮。“安全固然重要，但不能因噎廢食。”福建師范大學泉州附屬中學校長鄭忠盛說。

為解決課間安全問題，江蘇無錫新吳區(qū)各校不斷完善場館設施設備，仔細排查校園每個角落的安全隱患，還制定完善了校園運動安全事故處理方案，增加了安全巡視崗位，及時處理突發(fā)事件。

另有不少學校積極探索建立校園意外傷害保險基金，與家長簽訂安全責任補充協(xié)議。江蘇省教育廳表示，擬將學生體育運動傷害納入校園意外傷害矛盾糾紛調處范疇。

此外，不少受訪者認為，解決改革“落實難”問題需要主管部門提高相關工作優(yōu)先級，細化考核，常開展“回頭看”。

針對改革落實難問題，江蘇省教育廳體育衛(wèi)生與藝術教育處相關負責人表示，將對所有義務教育學校開展全覆蓋摸排，結合日常工作開展明察暗訪，對工作推進不力、侵占課間時間、擠占體育課時等行為，將督促學校及時整改，對整改不力的學校進行通報約談。

記者調研發(fā)現(xiàn)，一些地方在改革推進過程中更加注重體育課和課間活動設計的趣味性與多樣性，合理安排課間，取得了家校樂見的效果。

福建泉州市晉光小學的學生們在課間開展活動。學校供圖

上海市黃浦區(qū)董家渡路第二小學在推進“課間15分鐘”改革時，通過問卷調查聽取學生及家長的意見，“豆豆悠悠屋”應運而生。在這里，孩子們可以在搖搖椅上沐浴陽光、下游戲棋、相互交流。

泉州市出臺文件把“課間15分鐘”納入學校課程考核，通過召開現(xiàn)場推進會鼓勵學校延長小課間，給學校“吃下定心丸”。泉州市新華中心小學統(tǒng)計數(shù)據(jù)顯示，去年秋季至今，學生感冒請假的情況下降了20%。（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學生均為化名）

（鞠峰、李闊、劉寶琴、秦海峰、姚於、董志雯、陳晨、韋歡、實習生韓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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